她从新四军走来——我的母亲沈文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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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记忆——我的母亲沈文英(之二)


撰文.沈小英


(母亲百岁寿照)

(母亲百岁寿照)


20161111是我们最为悲痛的日子,因为这一天下午三时在北京隆福医院最亲爱的妈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的母亲沈文英1915年生,浙江省嘉兴人。抗日战争时期曾任《淮南日报》(新四军二师及中共淮南区党委机关报)编辑。解放战争时期曾任《大众日报》(中共华东局机关报)编辑。1951年调北京《人民日报》工作,先后在党的生活组、财经组、工业组、首都记者组、工业部、读者来信组任编辑、记者。后任《新闻战线》负责人。1982年底在人民日报社离休,职称为高级编辑。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我的母亲在人民日报社辛勤工作,这三十多年,是她人生最为灿烂的阶段。退休以后她也很幸福,三十多年的晚年生活仍然离不开组织的关怀与照顾。敬业工作,刻苦简朴是她工作生活的准则;她不仅工作出色,对我们也很慈爱。我有一个幸福的童年,这些都离不开她的呵护与培养。有许多美好的回忆至今记忆犹新……


 我喜欢幼儿园


5岁的时候才有记忆,算是懂事比较晚的孩子。我妈妈在《人民日报》上班,我上的是报社幼儿园,是全托。在我的记忆里,每逢周六下午我都很焦急地等着妈妈来接,她总是最后一个才来,望着望着一个身着素色旗袍、高挑端庄的妈妈出现在我面前。我奔向她的怀抱,心里充满温暖。

 

离开幼儿园(在东单二条),我们在东单菜市场买了丰盛的肉菜便乘公共汽车回家。记得有一次鱼挣脱束缚跳到车座下,又滑又重,大家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抓住。还有一次,买了螃蟹遇上下大雨,妈妈叫了辆三轮车,车上有遮雨棚,我们把螃蟹挂在车门外的钩子上,螃蟹喜欢雨水,直吐泡泡。那时我们家住在西什库华北招待所,房子可大了,黑洞洞的。刚到家我总是很拘束,爸爸坐在办公桌前抽着烟看文件,大哥在一零一中上学,姐姐小哥在育英学校上学,都是寄宿还未到家。房子里空荡荡的,我对妈妈悄悄说:“我要喝水。”

 

星期天是妈妈最忙的时候,她会给全家人做一大桌菜。燉肉的时候手里还不停地打毛线。那时全家人的毛衣毛裤通通由她一个人来编织。给我织的毛衣是红色的,是一段一段旧毛线结起来的。我印象里她手就没停过。

 

过了星期天刚刚熟悉家里的气氛又要上幼儿园了。妈妈给我包了一辆三轮车,周一早上叔叔来接我,妈妈直接去上班,而我独自去幼儿园。幼儿园有滑梯、秋千;还有许多熟悉的小朋友:山鹰、小平、安远、殷放……吃得也特别好,早上喝一大碗奶,中午晚上都有两菜一汤,我那时是个小胖子。

 

到了星期六我又会着急地望着大门口,可是园长对我说:“你妈妈出差了,你到我们家住吧。”我妈妈很忙,经常出差,每逢这时,我就会到园长家去做客。园长的女儿叫林聪辉(记得可能不准确),是我幼儿园的小朋友,我们自然玩得很尽兴。晚上我们睡在一个被窝里,嘻嘻哈哈叽叽咕咕的,什么家不家的没那个概念。

 

我在幼儿园很活跃,爱唱歌爱跳舞,还是合唱指挥。每次开联欢会的时候大家就会指着我说:“那个指挥是沈文英的孩子。”此时坐在下面看节目的妈妈会心地笑了,我在台上就会更起劲地指挥,表现特别出色。

 

我喜欢幼儿园,它给我带来无数欢歌与笑语,带我度过幸福欢乐的幼儿时光。

 

作业里的小纸条


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家搬到沙滩×机关大院。记得我们家窗外有棵老槐树,碧绿的树叶婆娑着带来一片片阴凉。我们常在大树下玩耍。树的东边是新盖的办公大楼,爸爸在那里办公。办公大楼的南边是美丽的大花园。花园里有鲜艳的花朵和丰硕的果树,再往南是个老红楼,它是原北京大学的教学楼。到现在过百年的历史了。上个世纪50年代末,在红楼门口拍电影《青春之歌》,我们围观看见了扮演林道静的谢芳阿姨,她身着红色毛衣,围着白色头巾可漂亮啦。办公大楼的北边是民主广场,爸爸和哥哥们在那里踢足球,有一次把皮鞋带都踢飞了,踩在足球上摔了个大跟头。我爸爸是个老顽童,而妈妈不苟言笑,总是忙工作,忙家务。

 

我记得小学时期妈妈总是上夜班, 每天要忙到半夜两三点钟,有时要到清晨四五点钟。报社的小汽车把她送到机关西门,她悄悄回到家里,在厨房吃点儿稀饭咸菜(那时正赶上三年粮食困难时期,粮食不充裕)。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打开我的作业,一本一本地逐个检查,最后拿一张小纸条,把她对我作业的评价写在上面夹在作业里。第二天清晨我离开家上学的时候,她还在休息。我们之间就这样,只有星期天才能见面。每当打开小纸条时,我都会认真阅读,并且会按照上面的意见认真改正自己的缺点和错误。慢慢地我的功课越来越好,字写得也越来越工整。我虽然得不到妈妈的当面教诲,但却从张张小纸条里受益匪浅,时时感受到她的温暖。

 

后来妈妈跟我说,报社晚上是最忙的时候。定稿、校对、排版、出样张、印刷……在都晚间完成。有时因为等待新华社头条重要消息,一直到半夜。头条定了还要调版,所以每天都要留一位负责人守候。人民日报社副主编李庄叔叔一直上夜班,前后二十多年从无怨言。我妈妈年轻的时候就是搞报纸的,那是战争年代,有时还要急行军,对这种夜猫子式的战斗状态习以为常。


幸福的童年

幸福的童年)

    

妈妈的办公室


百货大楼的奠基仪式是我妈妈组报道的,当时她在报社的首都记者组。听她讲由于她们的报道促成了百货大楼的建设。本来没有那么快竣工,报道出来后北京人民沸腾了,市政府不得不加快建设,结果提前竣工,很快就开张了。这可是北京人的大喜事。我小时候总逛东安市场,当时东安市场是由一个个小摊位组成的。比如这边是卖衣服的,由于摊位很小,衣服挂得高高的,你要是看重哪件,售货员还得用杖勾挑下来。转过去那边就是卖文具的,卖食品的。没有什么分类,挺破旧杂乱的。下雨的时候里边还漏。百货大楼就不一样了,金碧辉煌的,商品琳琅满目,分类也很规范,一楼是卖糖果的,二楼是卖服装的……我们逛百货大楼的时候爱看张秉贵卖糖,手像称一样,一抓一准。他是大名鼎鼎的劳动模范,至今雕像屹立在门口,是全国服务行业的楷模。

 

那时人民日报社就坐落在百货大楼隔壁,有一次,我因为忘记带钥匙进不了家门,找到妈妈的办公室。走进去房间很高,宽敞明亮,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妈妈当时在群工部的读者来信组工作。我来到会客室,迎面看见了她。她正接待一位上访的中年妇女,那人衣服素净,脊背微驼。妈妈用余光扫了我一眼,继续专心聆听那位妇女的诉说,全然没有看见我一样。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那位妇女满意地点点头,与妈妈握握手便起身走了。这时妈妈才询问我有何事,并把我领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堆满了报纸和稿件,啊呀,她简直被淹没了!妈妈递给我钥匙,把我送出来,便又转身回办公室处理稿件去了。我诧异地看着妈妈的背影,心想,看这么多稿件受得了吗?

 

后来待我长大一些妈妈告诉我,每一份稿件都要有来龙去脉:有许多稿件需要送往相应地方政府办理,有的稿件送往法律部门办理,有些具有典型意义的稿件经过编辑汇总刊登在报纸的读者来信栏目中,而又有许多稿件被编入《内部参考》送给上级,甚至中央领导观看……我明白了,妈妈所付出的这些辛苦是很有价值的,报纸是党的喉舌,党和人民之间的桥梁。我妈妈的工作虽然平凡但却很崇高。


(战争时期的父亲和母亲)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全家福)

 

几张发黄的老照片

 

我最喜欢翻阅我家的一本老相册,那里有我婴儿时期的写照,还有几张全家福,“记述”着我家的变迁史。


我们家的第一张全家福是在上世纪40年代末山东大众日报社一辆小汽车前面照的。爸妈身着解放军棉服,站在车灯两侧,中间小哥哥端坐在机器盖子上,车前大哥和姐姐依着保险杠。那时我还未出生,所以没有我,可我却认为这是我们家最威风的一张照片。颇有“天翻地覆慨而慷”的气魄。妈妈说,那正是全国解放前夕,共产党所领导的解放军已向蒋家王朝宣战,展开了全面进攻,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爸爸当时任中共华东局《大众日报》社长,并从老乡家寻找回大哥和姐姐,解放区不断壮大,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转起来。

 

还有一张全家福是五十年代末照的,这是我们家大团圆的一张照片。我已上小学,端坐在中央,两边分别坐着爸爸妈妈,爸爸在中央机关做新闻出版方面的领导工作,妈妈在人民日报社工作。我们五个孩子笑脸盈盈,幸福的面容体现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令我好奇的是相册里夹着几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中是位身材魁梧的首长,还有几张是他雪地练兵和战地视察的照片。我很纳闷:我们家的相册怎么会出现外人?

 

后来,待我稍大一些,妈妈告诉我:他就是新四军二师的副师长,赫赫有名的罗炳辉将军。我的父亲包之静当时也参加了新四军,在五支队《先锋报》,后来发展为《淮南日报》(新四军二师及中共淮南区党委机关报)任社长。大约是在1940年冬季,雪下得可大了,爸爸去给罗炳辉司令和梁国斌等领导同志照相。妈妈当时也在该报社做缮写和编辑工作。妈妈告诉我:“每天晚上行军,到了目的地就赶紧刻钢板,第二天清晨在老乡家出报。因为鬼子经常扫荡,报社时常转移,条件异常艰苦。报社的全部家当只有一台油印机,一台收发机,一台又小又旧的收音机以及冒着生命危险从敌战区偷运进来的纸张与油墨。罗将军当时很关心报纸,每次带着部队路过报社时,总要向大家问寒问暖,并对办报提出意见与建议,鼓励我们好好办报。”当时津浦路东离南京很近,油印报虽小,但发到南京就象一把尖刀直插入敌人的心脏。

 

罗炳辉将军骁勇善战,由于长期的征战与操劳,1946年初夏病逝于山东临沂疆场。无数革命先烈用生命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幸福。这几张老照片虽说不是我们家人,但却胜似亲人,尤其在我父亲离世以后就更加显得珍贵。

 

我们是幸福的,因为我们生长在和平年代,没有外国侵略者的入侵与欺侮,一个屹立在世界东方经济腾飞的大国是我们的祖国。我们的父辈是优秀的新闻工作者,他们把毕生的精力献给了自己挚爱的事业,他们倾心敬业的精神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妈妈的谆谆教诲,就像春风化雨一般滋润着我幼小的心灵,以致影响我的一生。

 

现在妈妈虽然离开了我们,但她忙碌的身影、和蔼的笑靥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亲爱的妈妈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2017年春季于北京


(二师分会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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